编者按
丰收,是土地对热爱的奖赏,是田园对耕耘的回报。端稳中国饭碗,夯实共富根基,离不开一个又一个“好秋”。
第九个“中国农民丰收节”到来之际,新华社记者践行“四力”,深入广袤田畴,记录丰收一线见闻,用“走笔”分享“好秋”。草地副刊推出“丰收节走笔”特别策划,用“沾泥土、带露珠”的文字,礼赞“丰收里的中国”。
作者:袁汝婷
“今年原本是个好秋。”9月初,在河南漯河舞阳县坡杨村,51岁的庄稼汉杨孝永对我说。
“好秋”,是当地人对一季丰收的俗称。而老杨的这季“好秋”,被一场洪水冲走了。
8月中上旬,受台风“白海豚”等影响,罕见的极端强降雨袭击河南,从伏牛山奔涌而下的沙河与澧河交汇后,沙颍河漯河站流量一度超过3000立方米/秒,洪峰叠加压向下游。
8月13日凌晨2点,河南启用了位于舞阳县的泥河洼滞洪区。它面积103平方公里,1955年建成投用,是我国98处国家蓄滞洪区之一,也是今年截至目前唯一使用的国家蓄滞洪区。

本期特刊插图均由AI辅助生成
老杨的家和120多亩地,都在泥河洼。2.2亿立方米洪水涌入这片洼地,水量大约相当于灌入了15个西湖。
洪水冲刷了滞洪区的村庄、淹没了土地,而下游一些城镇以及重要铁路线,都保住了。
9月上旬,我与同事从郑州驱车前往泥河洼,沿途尽是绿意生机。中原大地的玉米快长成了,花生也该起了。
随车进入舞阳县,眼前开始染上一层黄褐色。越往泥河洼里开,色调越浓,心越沉。
到了坡杨村,老杨领着我们去地里。一排排枯黄的玉米秆耷拉着,蜷曲的叶片上挂着干涸的泥浆。我们脚底是洪水退去后板结的淤泥,它们已被烈日烤干,皲裂成一道道疤痕。
老杨剥开一个苞谷,稀疏的籽粒小而瘪,颜色发白。“你看,这都不中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我跟着他,沉默地走过一片片沉郁的枯黄。干枯得发脆的玉米叶划过胳膊,细密地疼。
“我每天都来地里转转,庄稼原本长势喜人。”老杨说,“咱村用了密植滴灌技术,秆子长得粗壮,叶子绿得发乌,一看营养就好。要是没有这场水,可能亩产1500斤都不止。”
“那你委屈不?”我问。
“没啥委屈,能保住下游就行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就是怪可惜,看着庄稼长,就跟看自家孩儿一样。”
这场汛情,让泥河洼大片土地绝收。在坡杨村,1900亩地失去了今年的“好秋”。那些来不及成熟、来不及归仓的庄稼,缺席了这个秋天的丰收。
穿过玉米地,到了老杨家。院门旁有个仓库,从农机上拆下来的零件散了一地。老杨说,把进了水的零件晾干后,他再想办法自己组装。
8月13日凌晨,洪水也涌入了这个仓库。当时,库里还堆着初夏收割的约11万斤麦子。前一晚,雨越下越大,眼看水就要漫进去,老杨媳妇急得团团转,却找不着他。
老杨是坡杨村党支部委员。彼时,他正拿着大喇叭,在村里一户户敲门……在没过小腿的积水里,他和乡镇、村里的党员干部,与民警一起背着、搀着村民撤离。
泥河洼滞洪区启用前,两个乡镇10个村4000余名群众平安转移,无一伤亡。
人转移了,还要拉网排查、切断电源……老杨通宵忙完,已是早上7点。他蹚着水回家,到了院门口才想起,仓库里还堆着麦子。
“麦子不中了!”推开门,眼泪就下来了。
在河南许多地方,农民种地分两段——9月底或10月初种麦子,多在次年6月初收割;然后种一季玉米、花生等,9月下旬收获。循环往复,一年又一年。
老杨给我算了一笔账:村里一亩地年租500来块钱,种一亩麦子,浇水、施肥等成本400块出头,平均亩产1000斤,一斤麦子收购价1块出头。用种麦的收入,覆盖一整年种地的本钱。
“一年到头,主要挣个秋。”老杨口中的“挣个秋”,就是靠秋天收一季玉米、花生等挣钱。
水退后,他把最顶上没沾水的薄薄一层麦子仔细归拢,有2000来斤,留着家里磨面。
剩下的麦子被摊平了晒,却仍上了霉发黑。在收购点转了几天,老杨终于找到了愿意收“水泡麦”用作底肥原料的人,一斤3毛钱,卖了66440斤,换了19932块钱。
“媳妇嘟噜(意为发牢骚)了几顿,说我不管家。”老杨羞赧地说,“过了几天就好了,其实她心里也理解,村干部就这样,自家的顾不上。”
“心疼,但心里不慌。”老杨告诉我,这些天,泥河洼来了很多帮忙的人,有省里的,也有市里、县里的。
8月,河南省水利部门就成立了蓄滞洪区运用补偿工作组,紧锣密鼓地推进灾情核查、补偿资金申报等工作。河南省、市、县农业农村部门也组织专家制定了灾后方案,一批批农技人员来到泥河洼,指导村民们排涝排渍、田间管理。
在村部,我们遇见了漯河市教育局副局长郭俊伟。他领着一支包村工作队,刚走访完几户村民。村里有31户进了水,他们已全部走访了几轮,送去了物资。
正午的日头很毒,汗湿的衣服紧紧贴在郭俊伟背上,他的运动鞋沾着泥。
郭俊伟老家就在坡杨村。他告诉我,漯河市派出了60余支工作队,“一队包一村”帮助受灾村恢复生产生活,队长全是舞阳籍干部,“这样更熟悉情况,和受灾乡亲们贴着心”。
“我们一户户走,没听到过怨言。大家也不说漂亮话,就一句‘下游没事就行’。”郭俊伟红着眼眶说。
自1955年建成投用以来,泥河洼滞洪区被启用了45次,上一次是22年前。
2025年6月23日,修订后的《蓄滞洪区运用补偿办法》施行,对补偿对象、补偿范围、补偿办法和程序作出进一步完善。
“我们就想多做一点,让乡亲们知道,党委政府一天也没忘记泥河洼的付出,一定给咱托底。”郭俊伟说。
“咱都知道,心是安的。”一旁的老杨拍了拍他的肩。
丰收值得庆祝,那些为了更多人的安澜而缺席的丰收,同样值得被看见、被记住。
我看着老杨,心想,他就是我认知中最典型的河南农民,黝黑、壮实、质朴,不善言辞。
我见过好些像他一样的乡亲。风雨来时,他们那些朴素的选择,总让我想起中原土地上代代相传的厚道与坚韧。
离开泥河洼前,我去了位于它西部边缘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、距今约9000至7500年的贾湖遗址。这里出土了世界上迄今发现最早的、可吹奏七声音阶的乐器——贾湖骨笛。
贾湖文化研究中心馆员武艳芳告诉我,土层堆积显示,几千年前,这里可能经历过一场大洪水,水和淤泥隔绝了空气,骨笛得以保存数千年,成为文明的实证。
土让文明有了依存,水让文明有了韧性。而人与一方水土数千年的羁绊和共生,构成了文明。
我又想起,在老杨家仓库,我看见了他写在墙上的两个大字:生长。
生长,大抵是中原人民最眷恋的词之一。世世代代,麦子在这里长,庄稼在这里长,文明也在这里长。
道别时,老杨告诉我,再过些日子,把地再晾晾、深翻了,麦子就该下种了。
“怕不怕再来洪水?”我问他。
“怕啥。到了节气,农民就得种地,人怕活,活怕磨,不能慌。”他教了我一句农谚,“庄稼不成年年种。”
七个字,笃定、坚韧,像一种信仰。
我知道,老杨们会在泥河洼种出下一个“好秋”。

